作者:[日]中塚明

出處:甲午網欄目:(暫缺)發表日期:2015年3月5日

摘要:我們常說,在對亞洲各國的侵略問題上,日本人格外健忘。但是,如果說“健忘”是日本人的不變的國民性,則是錯誤的。日清戰爭發生于自由民權運動衰退十年以后…

關鍵詞: (暫缺)

第四章

歪曲和忘卻的結構

——對戰爭報道的管制和虛構的“常識”

第一節 關于日軍占領朝鮮王宮的報道

 

是誰使日本人“健忘”

我們常說,在對亞洲各國的侵略問題上,日本人格外健忘。但是,如果說“健忘”是日本人的不變的國民性,則是錯誤的。日清戰爭發生于自由民權運動衰退十年以后。當時的日本,國權主義的風潮擁有壓倒一切的實力。這是事實。但是,如果由此而認為每一個日本人都一直支持對朝鮮和中國的輕侮和侵略,則是一個明顯的錯誤。

是誰一味隱瞞日軍占領朝鮮王宮事件等侵略事實,是誰有意地歪曲事實真相,是誰不斷地向日本國民傳播謊言,它又是在日本的什么樣的國家結構下實施的呢?如果不完全弄清楚這些問題,我們就不可能從歷史中總結出至今有用的教訓。

我要在本章思考的問題是:雖然如上所述,日本政府隱瞞了事實的真相,而且參謀本部又進行了歷史的歪曲,但是,在日本國民中間就完全沒有接近事實真相的可能性嗎?如果有這種可能性,它是一種什么樣的可能性呢?這種可能性為什么沒有實現呢?作為闡明這個問題的第一步,須首先敘述日本政府對言論出版的管制問題。

報紙的最初報道

在日清戰爭期間,從1894年7月,到第二年的11月,日本隨軍記者共114人,派出記者的報社共66家,另有志愿隨軍的畫工11人,攝像師4人,共計有129人隨軍,他們在軍隊的管制下工作(《明治二十七年至二十八年日清戰史》第8卷,第140頁)。

據日本陸軍省編《明治二十七年至二十八年戰役統計》,在第五師團混成第九旅團,一開始就有32名隨軍記者(參照大谷正著《日清戰爭與隨軍記者》,東亞近代史學會編《日清戰爭與東亞世界的變化》下卷,人道書房1997年出版)。但是,作為日軍首次武力行使的占領朝鮮王宮事件,當時可能是不允許目擊現場的,所以至今還弄不清楚當時的情況。

據《明治二十七年至二十八年日清戰史》,“日本內地的報社,在本次戰役開始,混成第九旅團駐扎于朝鮮漢城附近的時候,已經向朝鮮派出了通信員。這些通信員經日本駐漢城公使館武官的批準,拿著日本公使館武官的照會,從屬于旅團司令部或旅團所屬的部隊,從事通信工作”(《明治二十七年至二十八年日清戰史》第8卷,第140頁)。他們肯定是在日本公使館或日軍的管制之下。因此,按照最初只有公使館和混成旅團的少數人知道的“絕密”計劃而實施的日軍占領朝鮮王宮的事件,他們大概沒有能夠進入這個現場。

日本報紙(正刊)關于日軍占領朝鮮王宮的最初報道,如《大阪朝日新聞》是在7月25日,星期三,頭版頭條進行了報道。其報道如下:

  • 漢城一戰

(23日上午10時西村天囚、山本忠輔在漢城報道)

朝鮮軍隊今晨突然從北漢山山腰城墻開槍。我軍反擊,立即把朝鮮軍隊擊退。我軍之一部護衛大院君濟洞府邸。大院君承諾進入王城。

  • 公報

(24日上午10時14分東京最新消息)

當局接到如下電報:

  • 23日上午8時漢城發出

因王城附近韓軍挑戰,我軍反擊,小戰斗正在進行中。

  • 23日上午8時20分漢城發出

韓軍逃走。收繳武器,并守衛王宮。

  • 另一報道

(23日晚8時26分東京發快電)

東京日日新聞社把今日上午10時漢城發出的電報張貼于戶外。其內容如下:

今晨8時因韓軍無故向我哨兵開槍,我軍之一部立即反擊,20分鐘將韓軍擊退,有殺傷。韓軍退入王城。我軍前進,守衛王城。

(從上三份電訊,23日發出的,都在當日收到,但未能立即向讀者報道。昨日,把23日電訊與當日電訊印成號外。可能有人現在仍未收到)

《大阪每日新聞》于7月25日頭版頭條刊登消息。其全文如下:

  • 韓國政府的答復

(7月24日上午6時35分東京發出)

我大鳥公使限韓國政府于23日答復。韓國政府的答復非常曖昧。且城內有不穩跡象。

  • 擊退韓軍,大鳥公使參內。

(7月24日上午6時35分東京發出)

大鳥公使率護衛兵去朝鮮王宮途中,朝鮮軍隊對之射擊。

我軍反擊20分鐘,擊退韓軍,大鳥公使平安參內。

(中間部分略去)

  • 我軍擊敗韓軍

(7月24日上午9時24分東京發出)

昨日上午8時漢城發電訊曰:

漢城附近的朝鮮軍隊向我軍挑戰。我軍反擊,戰斗正在進行中。

昨日上午8時20分漢城發電訊曰:

朝鮮軍隊敗逃。我軍收繳其武器,并嚴守朝鮮王城。

(以上為經過陸軍省審查的可靠消息)

  • 大院君掌握政權

(7月24日上午11時40分東京發出)

昨日下午漢城發出的電訊曰:

大鳥公使已認為韓國政府官員頑冥,不可誨誘。公使知與之應接無用,今晨(23日晨)率護衛兵,親自去王城,晉見說服國王。召大院君入城。大院君擔心閔氏一派埋伏于途中而猶豫,請求大鳥公使派日軍自其府邸護送。大鳥公使應允,日軍護衛大院君。大院君于8時即將進入王宮時,閔氏一派指揮的軍隊果然對大院君開槍,妨礙大院君一行進入王城。日軍反擊,擊敗韓軍,大鳥公使和大院君平安參內,晉見國王。國王謝大鳥公使之厚意,立即將政府委托于大院君。大院君遵命執行政務。大院君將暫時停留于宮中,著手于大改革。

大院君將接受我方建議的改革方案,并著手實施。但,清國政府將如何。

我再看另一報紙《萬朝報》的報道。《萬朝報》于7月25日在第二版刊載“韓國軍隊向日本公使開槍”的報道。其全文如下:

前天,23日,駐漢城我特派記者歷經曲折發來電訊。昨日清晨已經逐一印發號外,進行了報道。其全文如下:

大鳥公使限朝鮮政府三日內做決定性答復。對于大鳥公使的最后質詢,朝鮮政府以非禮的語言斷然拒絕。整個漢城有不穩定的跡象。

大鳥公使為此帶領護衛兵要晉見國王。今日清晨(23日)即將參內王城時,韓國軍隊粗暴地埋伏于途中,向公使開槍。公使的護衛兵不得不反擊,進行了小的戰斗。三十分鐘以后,韓國軍隊逃走。

大鳥公使立即進入王城。我軍收繳韓國軍隊的武器,且正在守護王城。粗暴地對我國公使狙擊開槍,其暴行是絕對不能允許的。

另,各方面的詳細報道如下:

大鳥公使參內。國王召見大院君,大院君恐途中被狙擊而沒有響應國王的召喚。國王請求大鳥公使派兵護衛大院君來王城。公使立即響應國王的意愿,派兵護送大院君至王城。現正在途中。

據熟悉朝鮮情況的人士說,大院君至王城的道路并非大道。我軍擊退自王城城墻開槍的人,用時30分鐘。戰斗并不困難。大概為破壞城墻而用了一些時間。我軍進入城內以后,韓國軍隊立即逃走。據說,韓國軍隊開槍,肯定完全是閔氏一派指使的。

當然,大鳥公使和大院君都順利地進入了王城,晉見國王。國王感謝公使要求改革的好意。國王說,他一直沒有拒絕之意,并立即把政務委托于大院君。于是,大院君遵從國王之命,親自擔當起庶政改革重任。據說,大院君當前將停留于王宮中。

有關新聞報道的操作

我用了很長的篇幅介紹報紙正刊有關日軍占領朝鮮王宮的最初報道。列舉三種報紙的報道,盡管有一些細微的差別,但是可以看出,對于這個事件都是朝著一個方向報道的。

在上述三種報紙中,《大阪朝日新聞》最初是報道了前方記者(西村天囚、山本忠輔)發出的報道。后來又有“東京發出”的報道。

《大阪每日新聞》的報道全是“東京發出”的報道。《萬朝報》刊載了“特派記者”的電報全文,然后的詳細報道則是“有關方面”的消息。

當然,在7月25日,日本政府也不知道有關日軍占領朝鮮王宮的詳細情況。他們獲得的情報只有大鳥公使的第一份電報。

(《日本外交文書》第27卷第1冊,四一九號文書,“因對朝鮮國政府的答復極不滿意而采取包圍王宮措施的報告”)這份電報于7月23日下午3時零7分送達日本政府。電報說,因為對朝鮮政府的答復極不滿意,“不得不采取包圍王宮的斷然措施。本公使于7月23日晨實施了這種手段。朝鮮軍隊向日本軍隊開槍,雙方相互槍擊”。

陸奧外相立即發出了“詢問采取包圍王宮措施的理由”的電報。但是,當時漢城與東京之間的電報通信已經中斷,大鳥公使的回電于27日夜才到達。(《日本外交文書》第27卷第重冊,四二一號文書)即使這份電報,也沒有報告占領朝鮮王宮的具體情況(本書第一章第二節引用了這份電報的全文,請參照)。

這樣,在7月25日,僅有的有關朝鮮王宮的情報是“在王宮附近發生小戰斗”。《大阪朝日新聞》的第一條報道說:“朝鮮軍隊突然從北漢山山腰城墻開槍。我軍反擊。”《大阪朝日新聞》后續報道的《東京日日新聞》7月23日上午10時于漢城發出的電訊說:

“今晨8時,因韓國軍隊無故向我哨兵開槍,我軍之一部立即反擊,20分鐘以后把韓國軍隊擊退,有殺傷。韓國軍隊退人王城,我軍前進,并守衛王城。”對照本書第二章所載戰史草稿的詳細敘述,可知《大阪朝日新聞》所報之“從北漢山山腰城墻開槍”,也是不真實的報道。

盡管情報量是這樣少,但是,從《大阪每日新聞》和《萬朝報》的報道來看,在7月25日的版面上卻報道了相當“具體的情況”。其梗概如下:“韓國政府官員頑冥”→“公使已知應接無用”→“大鳥公使率領護衛兵,護送大院君去王城”→“閔氏一派指揮的韓國軍隊伏擊,開槍”→“日本軍隊反擊,打敗韓國軍隊,守護王宮”→“大鳥公使和大院君平安參謁”→“國王感謝大鳥公使的厚意,把改革委托于大院君”。歸納起來,上述報道的中心就是“大鳥公使打敗韓國軍隊入宮參謁”。

如本書第二章所述,占領朝鮮王宮,請出大院君,是一個相互關聯的計劃。大院君不愿輕率地響應日軍的計劃。在杉村浚送去一張字據以后,上午11時,大院君在步兵第十一聯隊第六中隊日本士兵的簇擁下,進入王宮。大鳥公使在此后進入王宮,大概是在接近正午的時候——“大鳥公使護衛大院君,云云”完全是“編造”出來的。

這種“編造”的故事,不僅刊登在報紙上,以此為內容的日本彩色木版畫“錦繪”也在街頭銷售。

自從向朝鮮出兵以后,有關的軍事報道,包括東京發出的報道和現地報道,都被置于日本政府和軍部的嚴格管制之下。日本國民看到的都是通過過濾器而形成的報道。

當時,日本的言論機關,不僅被報紙條例等原有的法律管制著,在日本軍隊向朝鮮派兵以后,有關軍事報道的刊載,內務省警保局還有一個“口頭傳達的注意事項”(6月5日)。另外,依照陸軍省第九號令和海軍省第三號令(二者都是6月7日的),都對言論機關進行了嚴格的管制。在前述《大阪朝日新聞》的報道中有“以上三份電訊中,23日發出的電訊,都在當日收到,但未能立即向讀者報道”,以及前述《大阪每日新聞》中“以上都是經過陸軍省審查的可靠消息”等字句,都表明了當時的管制情況。

內務省、陸軍省和海軍省等,不僅對言論機關實行管制,甚至散布“謊言”,操作情報,把根本不存在的事情若有其事地進行報道。7月25日各報關于日軍占領朝鮮王宮的報道就是操作情報之一例。

前述《萬朝報》報道的“23日駐漢城特派記者”“經過曲折發來的電報”內容如果屬實,則表明操作情報的不僅是內務省、陸軍省和海軍省,日本駐朝鮮公使館和日本軍隊已經把他們操作的假情報散布給了特派記者。有關占領朝鮮王宮的事前計劃,可能也包含著情報操作的內容。

 

第二節??1894年8月1日緊急敕令

 

隨軍記者看到的

7月25日有關日本軍隊占領朝鮮王宮的新聞報道,就是在這種管制,和輿論操作之下的產物。在這種管制和輿論操作之中,有一個內務省、陸軍省和海軍省當局當初未曾想到的陷阱。

當時許多報紙連載了他們派往前方的特派記者撰寫的戰地報道。這些報道也必須通過前述審查網。在這些報道里自然有一些用○×等符號表示的缺字。而且如后所述,在記者中間有很強的盼望日清交戰的情緒,他們撰寫的報道未必不涉及事實真相。

戰地記者通過見聞發出的報道與內務省、陸軍省、海軍省操作的誘導輿論的報道,存在著發生分歧的可能性。

例如《大阪每日新聞》刊登了發自漢城的連載報道《朝鮮亂記》。7月29日以“漢城通信(第23報)7月23日??春山生”為標題,就7月23日的情景做了如下報道:

戰報 近日漢城風云日益告急。公使館和陸軍軍官們的動向不由得帶有一些凄然的景象。據說我軍士兵明晨向牙山進發。傳言陸軍突然雇用了三十余名朝鮮翻譯。入夜,漢城的第○○○○第○○○傳令曰:“明日凌晨4時開始行軍。務必做好準備。”在公使館,至晚12時,全體公使館館員和陸海軍參謀軍官們仍然沒有散去的跡象。不斷有對韓國政府特別關心的樣子。果然,今日凌晨4時,我軍士兵聚集于王城附近。凌晨5時,完全包圍了王城。大概是依照項莊舞劍的策略要占領朝鮮王城吧!此前,大鳥公使曾向韓國政府提出了最后要求,限定韓國政府晚12時做決定性的答復,但韓國政府逾期而未做答復。后來終于回答說不能允諾日方要求。于是,我方不得不用兵,我軍終于要進入王城了。凌晨5時40分,我軍從王城四門吶喊,試圖進入王城。王城后門的朝鮮士兵開槍抗拒我軍。我軍無奈開槍反擊。同時,位于其他三個王城城門的我軍,放火燒毀城門,用了大約20分鐘全部占領了王城,把朝鮮軍隊全部趕走,一個不留。朝鮮王城由日軍警護。

(中間部分略去)

我軍已經占領了朝鮮王城。然后炮擊并奪取了王城前面的兵營——親軍壯衛營。控制朝鮮電信局,以便于我方發送電報。然后抓緊整理各隊軍務。,這時在王城及其附近實施警衛的我軍部隊共兩個大隊,似是駐于阿峴、萬里峴和漢城的部隊實施行動。

(中間部分略去)

下午3時,我軍又襲擊東大門附近的親軍統衛營,開槍擊退該營內的朝鮮士兵。大約5時,炮擊統衛營右營和左營內的朝鮮士兵,把他們擊退。

然后有7月23日下午7時發出的署名“漢城特派記者高木利太”的報道。這些報道的標題是:“進入王城的時刻”、“警衛王城,收繳武器”、“大院君承諾執政”、“大鳥公使參宮”、“我軍向○○進軍”。這些報道的篇幅都很長,我在這里暫不介紹。

這些新聞記者不僅積極地贊同日本出兵朝鮮和日軍為此而采取的行動,而且進一步做了煽動斗志的報道。可以說,沒有人對日軍的行動采取批判的態度,其中有些記者甚至做出壯士的姿態,與其說他們是隨軍記者,莫如說他們在為日軍的行動幫忙。

例如《大阪朝日新聞》記者西村天囚,在報道岡本柳之助一行為帶走大院君而去大院君府邸的情況時,甚至說:“我也要和他們同去。立即跑回寓所,裝束一番,然后出發。把手槍別在腰上,手中拿了一把刀。”西村天囚奮勇地參加了岡本柳之助一行的行動。(《入韓日錄??三十二》,1894年8月4日《大阪朝日新聞》)。

由此可以認為沒有一名日本記者對日軍占領朝鮮王宮等7月23日的行動進行過冷靜批判的報道(對日清戰爭時期隨軍記者的研究,仍然是今后的研究課題,需要分別對每一個記者的情況和他們寫的報道進行分析)。

盡管如此,無論在現地看沒看戰斗的現場,只要你報道現地的見聞,就會不得不或多或少言及日本軍隊的實際行動。這是不可避免的。而且,它和日本政府、日本軍方有關日清戰爭初次行使武力(占領朝鮮王宮)的前述官方報道,不會沒有差異。

同《日清戰史》草稿對照,前述7月29日《大阪每日新聞》刊載的標題為“漢城通信(第二十三報)”的報道,無論如何不能說是按照日軍占領朝鮮王宮的事實進行的報道。但是,它和日本政府、日本軍方正式發布,并在7月25日的報紙上報道的第一條消息(這條消息說:“大鳥公使擊敗韓國軍隊參內。大鳥公使率領護衛兵去朝鮮王宮途中,遭韓國軍隊炮擊。我軍反擊,20分鐘,擊退韓國軍隊,大鳥公使平安參內。”)顯然有很大的差異。

“第一百三十四號緊急敕令”

日本政府和軍方害怕新聞報道與官方發布的消息的矛盾和差異被大眾看到。

1894年7月31日,當時的海軍大臣西鄉從道、內務大臣井上馨、陸軍大臣大山巖、外務大臣陸奧宗光等人向內閣提出建議。這項建議敘述了對報紙、雜志等出版物實施事前審查的緊迫性,主張發布緊急敕令。他們害怕把上述矛盾公之于眾。

所謂緊急敕令,是依照日本舊憲法——《大日本帝國憲法》第八條,在議會閉會期間,因緊急需要,由日本天皇代表法律發布的命令。如前所述,當時,報紙等出版物已經按照出版條例和報紙條例,受到內務大臣的停止發行權、陸軍大臣和海軍大臣的禁止報道權的嚴格管制。有關軍事機密,以及軍隊動向的報道,在日本政府認為不當的情況下,都會毫不猶豫地采取“禁止發售公布”的措施。

但是,前述四位大臣認為,在發行之后再采取這種措施是不夠的。他們的建議說(參照《公文匯編第十八編,明治二十七年,第三十九卷》):

……一旦把軍事機密或戰略散布于社會,無論如何,消滅這種事實是困難的……

值得注意的是,作為根據,這項建議說:

實際上,本月(7月)29日發行的《萬朝報》號外和《大阪每日新聞》的報道說,我方恫嚇并誘導大院君,我方在朝鮮王城放火,以及我方開槍,等等,對于如此非常嚴重的報道,雖然已經采取了停止發行的措施,但是,上述報道一旦散布于社會,無論如何,消滅這種事實是困難的,因此,在這樣的情況下,應沿襲大津事件的做法,發布附件所示之緊急敕令,審查報紙雜志及其他出版物的草稿,有關軍隊和軍艦的進退,或有關軍事機密和戰略的事項,以及有關外交問題,等等,不符合國家利益和不合理的事項,均應禁止刊載。一旦發生了上述情況,一方面須接受報紙條例第三十一條的制裁,另一方面又須接受緊急敕令的制裁。我們相信,這樣才能達到充分管制報紙雜志及其他印刷物的目的。(參照《公文匯編第十八編,明治二十七年,第三十九卷》)

他們提請內閣審議這項建議,并盡快發布緊急敕令。

我不想在這里敘述“29日發行的《萬朝報》號外”報道的是什么內容。建議中所說的“大阪每日新聞的報道”,大概是指本書前面已經提到的“漢城通信(第23報)7月23日??春山生”。7月25日對新聞報道實施管制和操作之后,在報紙上做了第一篇報道,不到一周的時間,對上述報道提出質疑的報道就登到報紙上了。這

令人聯想到西鄉從道等四位大臣慌慌張張的樣子。

他們的有關發布緊急敕令的建議立即被采納了。要對報紙雜志等出版物實施事前審查的緊急敕令,在他們提出建議的第二天,8月1日,公布了“第—百三十四號敕令”,并于即日實施。

緊急敕令的全文如下(參照國立公文書館館藏《明治二十七年公文雜纂,內閣一》):

在報紙雜志及其他出版物上刊登外交或軍事事件之前,須向行政機構提交其草稿,并得到批準。對之實施批準的行政機構,由內務大臣指定。

違反此項命令,對其發行人、編輯人、印刷人,或發行人、著作人、印刷人,處以一個月以上,兩年以下監禁,或處以20日元以上,300日元以下罰款。

本令不適用于數罪并罰。

本令自發布之日起實施。

對報紙、雜志審查的實施

按照“第一百三十四號緊急敕令”,哪些事項屬于事前審查的對象,用什么方法進行審查呢?

第七號內務省令規定了事前審查的草稿提交機關。內務省、北海道廳、各府縣廳、島廳,以及北海道廳長官和各府縣知事認定的邊遠地區,由各地方的警察署接受草稿的提交,并進行審查。

在外交史料館里有一個文件夾子,名稱是“明治二十七年報紙審查事項”。其中匯集了按照上述緊急敕令制定的“關于審查的內部規定”和“審查方法”。為了闡明審查的實際情況,下面介紹其有關內容:

訓令第五七○號

依照本年內務省第七號令,對于報紙雜志及其他印刷品草稿的審查,須按照下述標準實施。為準確地掌握,在審查取舍上,要注意不失其宜。

此訓令。

明治二十七年八月二日

內務大臣井上馨伯爵

有關審查的內部規定

  • 關于陸軍的禁止事項

一、關于軍用船舶的人員和運轉事項。

但是,記述一二艘船舶,不足以推測我軍用船舶的總噸位,船舶駛向何地,用于何種目的者,不在此限。

二、關于人馬和材料的征集事項。

三、軍用火車的出發及班次、地點和時間。

雖然是軍用火車,但無從了解裝載人馬貨物的人員情況者,不在此限。

四、補充人員的下令時間、地點和兵員集中的速度。

五、軍需用品的采購金額和采購地點。

但是,如果軍需用品的采購僅限于一個小的局部,或者沒有記述物品的數量,不足以推測兵員的多寡者,則不在此限。

六、兵器、材料、制作、買辦的狀況及其地點。

七、軍事機構的設置時間及地點。

但是,如果軍事機構的設置與軍事機密、戰略沒有直接關系,例如原有中央金柜部等,不在此限。

八、征集的人數、兵種和部隊番號。

九、軍隊的集合地點。

十、軍隊乘船和登陸的地點。

但是,屬于既往的乘船和登陸,與現在、將來無關者,不在此限。

十一、出征部隊的人數、兵種、部隊番號和指揮官姓名。

十二、有關部隊的運動和行進的事項。

十三、沿岸警備的地區、地點,守備隊的人數、兵種和部隊番號。

十四、軍事機構的景況和軍事官員的動向。

雖然記述了軍事機構的景況和軍事官員的動向,但無助于推測其部隊出征者,不在此限。

十五、有關軍事的郵政、電信及其他通信的事項。

雖然有關軍事通信,但只是一般通信情況,沒有記述通信中發生的事項,或者沒有涉及新增軍用通信設施者,不在此限。

除上述各項外,有關交戰或傷害民情的報道,都屬禁止之列。

  • 有關海軍的禁止事項

一、有關軍艦和魚雷艇任務的事項。

二、有關軍艦、魚雷艇和海軍運輸船的人數和運轉的事項。

雖然記述了一二艘船舶(軍艦和魚雷艇除外),但未記述我軍用船舶的總數和總噸位,未記述其使用目的者,或只報道某日某船通過某地,以及出發、到達情況(軍艦和魚雷艇除外),無助于推測駛向何地,用于何種目的者,不在此限。

三、有關征集的事項。

四、有關兵員補充的事項。

五、軍需物品采購金額和采購地點。

(軍需物品包括彈藥、煤炭、糧食和被服等)

軍需物品的采購只涉及一個小的局部,或者沒有記述物品的數量,無助于推測兵員的多寡者,不在此限。

六、艦船、兵器和材料的制作采購的狀況及其地點。

七、有關艦隊和部隊的編制和設置的事項。

八、艦隊的類型、人數和司令長官等軍官的姓名。

九、軍艦、魚雷艇和運輸船的停泊地點。

十、有關軍港、重要港口及其他沿岸守備的事項。

十一、軍事機構的景況和軍事官員的動向。

雖然記述了軍事機構的景況和軍事官員的動向,但無助于推測軍艦和部隊的出征及未來運動者,不在此限。

十二、有關海軍各制作所的事項。

雖然記述了有關海軍各制作所的事項,但無助于推測軍艦、部隊和武器多寡、武器質量者,不在此限。

十三、有關軍艦和魚雷艇工程修繕的事項。

十四、軍艦、魚雷艇和運輸船的現狀。

十五、與軍事有關的郵政、電信及其他通訊的事項。

雖然與軍事通訊有關,但只涉及一般情況,沒有記述在通訊中發生的事項,或與新增軍用電信設施無關者,不在此限。

十六、有關水路測量及其標識的事項。

十七、有關海軍倉庫的事項。

雖然與海軍倉庫有關,但沒有記述武器、彈藥的類型和軍需用品的數量,無助于推測艦船和部隊多寡者,不在此限。

十八、有關海軍軍費的事項。

雖然記述了有關海軍軍費的事項,但與艦船、部隊的運動無關者,不在此限。

十九、有關學校艦隊訓練狀況的事項。

除上述各項外,被認為是直接或間接涉及軍事機密和戰略的事項,都在禁止之列。

  • 有關外交的禁止事項

一、全部有關外交策略的事項。

二、損害友邦感情的事項。

三、對外國官員缺乏敬意的事項。

  • 另外,8月11日,關于審查的內部規定追加了下述兩項

一、鐵路的改建、火車站的增建以及在兵營附近設臨時車站等,有助于推測部隊行動準備的報道,都不可刊載。

二、死傷官兵的姓名,尚未發表公報者,不可刊載。

  • 審查方法

第一,受理

審查的第一步是受理人員受理草稿,并填寫登記簿,然后把受理的草稿轉交主任。

在受理的時候,如果在草稿上有涂抹,為避免日后糾紛,須在涂抹部分蓋章確認。

第二,屬官審查人員

主任接受草稿,呈交警保局長或主管省的委員,同時須依照內部規定的標準,就可否刊載提出意見。

第三,各省委員

主管省的委員審查由各主任提交的草稿,裁決各主任提出的意見,并蓋確認印章。

第四,警保局長

警保局長按照主管事務,審查各主任提交的草稿,裁決各主任提出的意見,并蓋確認印章。另外,對各省的有關事項,

可提出意見。

第五,印章

有兩個印章。審查通過的,蓋“審查許可”章。認定不允許刊載的,蓋“禁止刊載”章,并刪除相應部分。

第六,審查時間

審查時間為每天上午11時至晚8時。

星期日和節假日為上午8時至中午12時。

內務省、各府縣廳,甚至地方警察署也實施這種煩瑣的審查。雖然有關于審查的內部規定,但是,這些大大小小的機關實施統一標準的審查是不可能的。有時這種內部規定的解釋被無限擴大,甚至發生了受到禁止刊載處分的報道內容,第二天公然出現在官方公報上的事件。另外,因歐美國家同日本簽訂的不平等條約規定的治外法權,前述緊急敕令不適用于在僑民租界地發行的歐文報紙。

這樣,在各種報紙上相繼出現了責難按照“第一百三十四號敕令”實施的事前審查的呼聲。另外,這種煩瑣的審查方法也是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的。于是在這項敕令實施一個多月以后,于9月12日,以第一百六十七號敕令停止實施。

根據外交史料館館藏的《明治二十七年報紙審查》文件夾中的“各報紙、雜志、通信等審查日統計”,8月2日至9月12日,事前審查“件數”為10?728件(另有圖書類219件,繪畫類250件)。其中“全部禁止”1454件(占13.6%),“部分禁止”1333件(占9.9%)(這項“日統計”,不知是提交于內務省審查的件數,還是全國合計的件數。另外,有的“件數”日統計與“全部禁止”、“部分禁止”、“全部許可”的“合計”不一致。為什么會出現這種不一致呢?我不知道它的原因。我在這里要說明的是,前述百分比是在這種情況下,以日統計“件數”為母數計算出來的)。

日本在日清戰爭中,通過國家權力,以“第一百三十四號敕令”為中心,對言論實施管制的問題,堀口修的論文《日清戰爭中的言論管制——以“第一百三十四號敕令”為中心》(中央大學《大學院研究年報》第十一號四,文學研究科篇,1981年)進行了非常好的研究。

包括“第一百三十四號敕令”停止實施的含義,我從堀口修的研究中學到了許多東西。堀口修論文的結論是這樣的:

……在這種事前審查制度中,包含著僑民租界地歐文報紙體現出來的因不平等條約而帶來的國家權力行使的不完整性和審查標準把握本身的不均衡性等種種矛盾。因此,當局不得不在一個多月以后停止實施事前審查。

盡管事前審查制度已經停止實施,但是,日本政府和軍部并未因此而緩和對言論界的管制。在緊急敕令停止實施以后,他們立即發布了“陸軍省第二十號令”和“海軍省第十三號令”,除經陸軍大臣和海軍大臣認可以外,繼續禁止刊載關于部隊和軍艦的進退,以及關于軍事機密和戰略的報道。另一方面,當局向輿論界公布了原來實施事前審查時使用的“有關審查的內部規定”,命令輿論界遵守。結果是原來由政府當局實施的審查,改由輿論界自己實施,有關軍事和外交的報道的刊載,仍然像過去一樣被管制著。另外,日本政府和軍部在《官報》上設“戰報”欄,這樣,他們就有了自己的報道手段。

(中間部分略去)

輿論界對此指出了在這種管制中存在的矛盾,抗拒管制。但是,這也有其一定的局限。因此,他們的言論活動不能不處于政府當局布下的管制框架內。

 

 

(未完待續)

(作者:[日]奈良女子大學名譽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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